主欄目:《香港文學》2019年12月號總第420期
子欄目:散文
作者名:鄧思傑
01
初冬的窗外,天一暗,灰的夜色跟着湧進病房。燈噗地打開。橫跨在病牀上方,自備滑輪、升降自如的一張條形桌子上,一點軟糯的飯菜,一動不動地候在盤裡,在柔和的燈下,散着不多的餘熱。
慢慢抬起牀頭,停在九十度的位置,以利病人進食。病牀上的馬里奧老人,背靠牀頭,眼光低垂,散落到被單一角,不與食物交集。
靜寂之中,燈盞發出極細微的電流聲。把燈光調亮之後,我說,喝點果汁吧?馬里奧輕輕搖頭,開始閉上眼簾,藉此擺脫外界的干擾。但我止不住多言,喝點Ensure(一種營養液)好嗎?
「不要煩我」,老人怨道,「let me die。」(讓我去吧)
被送到這個臨終病房,病人預期的生命,大致在三個月以內。馬里奧還能自己進食,但近幾日的飯菜,長久擱在他面前,不被觸碰。回應是簡單的兩句,不要管我,讓我去吧。再不多言。雖在臨終階段,馬里奧對食物的吞嚥,還沒有產生任何困難。於是護士勸他、試着餵他,有時候他吃一點,有時候,食物遞到他嘴邊,卻雙唇緊閉,默示拒絕。
二十歲的時候,馬里奧從意大利孤身一人來到加拿大。那時青春正盛,懷着對異域的新奇與美好未來的追求,像許多年輕的移民客一樣。在加拿大六十五年,異鄉漸變故鄉,故鄉終於變成遙遠的過往,人生也走到了盡頭。面前溫潤的食物,還有視窗一盆盛開的蘭花,已經召喚不來他的眼神。而且,他以拒絕進食的方式,着意加快生命的歸程。
此一生,馬里奧未婚。查病歷資料,也沒有他親屬的任何信息。在遠方的意大利,還有他的親人嗎?他不曾提過,護士無從知曉。加拿大是移民的國度,病人臨終時分,有些原生家庭成員,也飄洋過海,從英國德國等地,來到病人身邊,陪着親人度過最後的時光。
馬里奧親屬欄留白,那麼一旦有突發狀況,護士找不到馬里奧的親屬聯絡通告。人走以後,還涉及到後事處理等諸般事宜。
備註欄有一位連絡人,名莫羅,關係:朋友。視窗那盆生機盎然的蘭花,正是他放置的。
莫羅是一位佝僂着背,緩緩推着帶輪助步器行走的老人。經常在晚餐之前來到醫院。每次進入馬里奧房間之前,蹣跚經過護士站,總是停下,簡單問問馬里奧飲食如何,狀態怎樣。
莫羅老人,此刻也在病牀邊,聽着我對他朋友的進食相勸。他無奈地搖搖頭,微微嘆息。
02
通常,莫羅坐在馬里奧牀頭邊的椅子上,看着閉着眼、陷在病牀裡的馬里奧,無言相陪。暮色來臨,也不開燈,就那麼靜靜地坐着。
有時,莫羅也會站起來,把助步器放在一邊,用皺紋密佈、關節變形的雙手扶着牀的欄杆,艱難地躬欠着身,盡量靠近朋友一點,然後伸出一隻粗糙斑駁的手,與馬里奧有些乾枯的手,相搭在一起,跟病牀上的朋友,掏點心裡話說。偶爾,馬里奧回應一兩句,餘下的,還是雙手交錯、彼此長久的沉默。大概,馬里奧去意已決,對莫羅半世紀的情誼唯讀不回。
這時候,莫羅堅持站着,幾次囁嚅着嘴,俯看着朋友,似乎琢磨着聊些甚麼,又無從談起。孱弱的身體,笨拙地靠着牀欄,顯得沉重而無奈。他終於訕訕然,也沉默起來。然後對着馬里奧,在胸口劃了個十字,默默禱告。再頹然地走到牀尾,枯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以讓牀頭一邊的朋友,安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每天晚上九點左右,莫羅幫馬里奧把房間的燈熄了,自己並不離開,再度回到牀尾的椅子上,坐在黑暗的房間,長時間默默相陪。
「上帝說,進天堂以前,總有受罪的過程。」莫羅緩緩地對我說。假牙被取掉之後,老人的嘴部很深地癟進去,顯出密集的皺紋,和時間沖刷的痕迹;也讓語言的訴說,聽上去不甚清晰。
「時間晚了,回家?回去也見不到甚麼人。有一隻貓,也老了,跟我親近。」當我看着牆上的鐘錶提醒莫羅,他這麼回應。
十七歲上,莫羅也從意大利來到加拿大,同樣一生未婚。在這個國度,一輩子單身的人,實在並不少見。與馬里奧有所不同的是,在加拿大,莫羅有侄兒侄女。但是,「大家各自過着自己的生活。」
他們甚少聯繫他,更不用說見面。
莫羅和馬里奧,相識於年輕時。在飄然而去的歲月裡,他們曾經一起喝過啤酒,打過籃球。也曾一起在健身房揮汗如雨。還有兩次,在郊外租了小船,盪在水面,在藍天白雲的映照下,一起釣魚。除此之外,偶爾也到各自租住的公寓,串串門兒。退休以後,也有幾次電話往來,到外面喝喝咖啡。走動雖不頻繁,但在半個世紀裡,聯繫卻時不時進行着,斷斷續續。
到馬里奧病重時,莫羅便常常陪他,從家裡到醫院,從醫院到臨終病房。他們這才有了更多時間的相處,儘管體力上,莫羅已經不能為朋友做些甚麼。這個階段,他陪他經歷焦慮和恐懼、孤獨和寂寞,一起沉沉浮浮。到如今,剩下兩人相知後的默然相守。
相識半個多世紀,他們身邊的人和事,各自失散。走着走着,很幸運地,他倆彼此沒有離開。光影饋贈給他們的,是相互間的融和與依傍,這種情誼,最終成為彼此的唯一。
03
又十天過去。臨黃昏,零星的雪花,在窗外起舞,繼而越飄越密。莫羅說,今天早點回家。到家後,再給貓添點食物,她可能餓着了。
莫羅走後不久,馬里奧出現高熱,呼吸困難,心跳加快等瀕死症狀。在止痛針、氧氣、口腔分泌物清除等減輕痛苦、緩解不適的護理措施外,趕緊電話聯繫莫羅,希望他們倆最後握手而別。對他們彼此而言,也許是最好的安慰。
莫羅無手機,號碼是住宅的,一直響,無人接聽。他可能還沒有到家,電話卻又無法留言。想起莫羅的耳朵有些背,即使歸家,要是電話離他遠一點,或許他還聽不見鈴聲。夜逐漸深了,即使聯繫上,老人來回折騰,恐也不當。便斷了念頭。
轉而細想,老人住的地方,其實離醫院有些距離。每次到醫院,怎麼來?步行?乘公車?搭出租?每次歸家,時鐘指向何時?來來回回,對靠助步器幫助、踽踽獨行的老人,實在是挑戰啊。
馬里奧沒有熬過第二天的日出時分。
當天下午,莫羅來了,他接到了醫院社工的通知。馬里奧的病房,已經人去牀空。莫羅扶着助步器,形影蕭索地站在裡面。那張馬里奧睡過的牀墊,已被及時清洗,側面貼上了「已清潔」的白色標籤,底面斜支在牀框上,留給房間空氣,來來回回地自然乾燥。
馬里奧留下的幾件衣服,連同一塊老式而陳舊的手錶,被護士從儲物間拿出,裝在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裡,交付給莫羅。病人的後事,包括墓地的歸處等,醫院社工將會與莫羅一起商量處理。
拎着這個塑膠袋裡的遺物,我把莫羅送到電梯口,再將這包不重的衣服,盡力裹緊一點,塞進他代步車的盛物框裡。
帶着輕微的摩擦聲,電梯停在我們面前。我扶着電梯門,讓莫羅安全進入。他扶着滑輪助步車,照舊躬着身,小心通過樓層與電梯平台之間的裂縫,慢慢退縮到電梯的一角,然後轉過身來,面對我。我與他揮手告別,在和他渾濁的眼光接觸的一霎那,電梯門迅即合上,咣噹一聲,開始下降。
那麼一瞬間,我的心一墜,似失重般跟着電梯下沉。
生而蒼茫,人性難寄,末日階段的這種相伴相顧,是塵世間的光啊。
逐漸消失在黑暗裡的馬里奧,是否帶走一絲溫暖,一份可貴的牽絆和留戀?未來的一段旅程,更多的暗淡時刻即將披拂,莫羅又如何獨自行走,寂寞面對?在來日夢裡,是否依舊守在馬里奧的牀邊,與他默默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