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子
河南光山人,畢業於武漢大學中文系,旅美後從事散文隨筆創作。主要出版有散文集《滿目山河》《垂釣於時間之河》《空杯》《一池疏影落寒花》,隨筆集《書時光》《不存在的貝克特》《花嶼小記》《往書記》《梵高的咖啡館》,散文詩和小品集《開花般的瞻望》等。
常去圖書館找書,會注意到一些有意思的事。言情小說是中文書的一大門類,圖書館一買就是幾十種,全是成系列的。有幾年時間,我做言情小說的編目,對着封面上清一色的盛裝美女,倒也賞心悅目。成千上萬本書過手之後,不免好奇,這些書到底有甚麼吸引人的,需求量那麼大,圖書館要作為專項對待。挑了兩本來讀,一本現代題材,一本古代題材,看介紹,都是故事奇特、能讓人腦洞大開的。
先說現代都市題材的。一開場,在公司做小文員的姑娘開車上班,路上與一輛豪車相撞。豪車裡鑽出一個怒氣沖沖的闊少,衝向同樣怒氣沖沖的姑娘,雙方一照面,不約而同,全都呆在當場。不用說,姑娘是漂亮得簡直沒有天理,少爺也帥得鬼怨神愁。於是,電影《蝴蝶夢》一樣的愛情傳奇就拉開了帷幕。
古裝故事寫一個美貌的少女捕頭,憑着機警和絕世武功,擒獲橫行京城的大盜,發現大盜竟是一個玉樹臨風的佳公子。神探姑娘沒有猶豫,把自己和大盜銬在一起,杜絕了他逃走——逃脫法律,以及更重要的,逃脫她自己的可能性。
讀完兩本書,一方面感嘆,難怪每個作者都有不可思議的高產量。另一方面,想知道是甚麼人持之以恆地癡迷於讀這些書。以後有意無意,會看看在書架前挑書和在櫃檯辦借書手續的人,發現言情小說的讀者群根本不是我想當然的年輕女孩中學生之類,而是中老年女士,尤其是正在從中年磨磨蹭蹭地向老年邁進的女士。她們多半退休了,有大把時間,書一借就是六七本甚至十幾本。
有嗜好總歸是快樂的。
圖書館有很多細緻入微的讀者,細緻到連錢鍾書先生都不得不另眼相看。有一次,我為了弄清楚陳寅恪如何考證秦淮名妓董小宛的結局,去查他的《柳如是別傳》。翻開書,看到每一頁都被某位借閱者加了註釋,包括難字的讀音,弄得書頁好像夏天生滿了痱子的皮膚,讓人渾身發癢。但我對這位讀者有點佩服,一頁十幾個註釋,他真沒少花時間,雖然是抄字典。翻到一百多頁,註釋消失了。再看第二冊和第三冊,也是一條沒有。看來他的熱情沒能太持久。
幾十年來我一直讀的期刊,一是《讀書》,一是《三聯生活周刊》,可是這兩年,《讀書》讓我有點煩了,原因是每一期上,都有一個人在右下頁摺角。他不是摺幾頁或幾十頁,是幾乎每頁都摺,也就是說,他認為幾乎每頁都極端重要。有幸沒被他摺頁的那一兩篇文章的作者,是該多遭他輕視啊,夢裡都會噴嚏不斷的吧。我拿到雜誌,感到很不舒服,只得一頁頁地把摺角撫平。我曾在夢裡看到書頁變成蜂窩狀,嚇得趕緊鬆手,應該就是因此得後遺症。以後我便去圖書館勤一些,希望搶先借到雜誌,不再受密集恐怖症的折磨,可直到如今,還沒有一次如願。每次拿到的《讀書》都是摺成管風琴一樣的,不僅如此,他還到處勾劃。這個人難道時時刻刻都泡在圖書館?真是服了他。
當然,最出奇的還是畫冊。
美國的畫冊印製精美,開本大,紙質好,封面硬挺,非常重,重到圖書館供顧客取用的塑料袋,放進一本畫冊,畫冊的書角會戳破袋子掉出來。我習慣沒事時翻翻畫冊,多半是某個畫家的精選集和全集,不指望自己懂,只是看着好玩,同時也是休息。但借畫冊有一件令人沮喪的事,就是很多畫冊不完整,中心雙頁常被人直接取下,好看的畫作則被割走,留下一疊成了空心細框子的書頁,翻動時,彷彿春風中的柳枝,顫巍巍地搖晃,一不小心就把那細框扯破了。
割取畫頁的多半不是懂畫的人,他們割取的畫頁,標準是好看,好看又多限於美女,風景和靜物很少遭劫。美國人喜歡把一切古舊的紙片、書的插圖、雜誌的內頁及封面、裝上相框掛在牆上。古玩店裡最多這類物品,幾十年近百年前時尚雜誌上的圖特別受歡迎,也是一種懷舊癖吧。我猜割畫的人也是用來裝相框的。專傾心於漂亮女人的畫像,說明這些人可能是男士。事實上我確實見過一位四十多歲的白人男子遮遮掩掩地在一本畫冊上動手,但我不能肯定他在割畫。他看我注意到他,合上畫冊離開。他用的應該是剃鬚刀片。其實把畫冊借回家,盡可以從容操作,但有的畫冊太貴,圖書館算作參考書,不出借。那麼,在圖書館的座位上割,顯然是迫不得已。
發現割畫的習俗以後,想看畫冊,就只借新上架的,而且一定先檢查一下,確定是否完璧。法國新古典主義畫家安格爾的畫冊災情最嚴重,他的那些伯爵夫人侯爵小姐的畫像,不管是油畫,還是素描,都太精細傳神。雷諾阿和拉斐爾也受歡迎。有一陣子,我看了不少拉斐爾前派的畫,他們畫文學作品和傳說中的著名女性,結果可想而知。印象裡,伯恩-瓊斯和沃特豪斯的作品比較受青睞。甚麼《奧菲麗亞》《夏洛特姑娘》,甚麼《金色階梯》《賽姬的婚禮》,比好萊塢女星的照片還好看。抽象派和畢加索的畫不用擔心,甚至德拉克洛瓦也不用,他的畫那麼粗獷,重神不重形,割畫的人看不上。
藝術,有人看中的是藝術性,有人看中的是現實性。藝術對現實的映照顯然比藝術的超越性更令人感興趣。
我在的區域中國人很多,但割畫的不是他們。他們有人喜歡割文玩書和拍賣圖錄上的文雅物件,和田玉、青花瓷、紫檀、牙雕、康熙五彩、珊瑚的麻姑獻壽,拿回去做參考,養眼力,以便有朝一日在美國人的鄉下古玩店和跳蚤市場撿漏。奇怪的是嘉德公司古籍拍賣圖錄中的宋版書書影也有人割走——我在紐約幾十年,沒聽說哪兒還能揀到宋版書。
我們年輕那時候,買回的書,要用牛皮紙包書皮,擔心弄髒和損壞了封面。讀書不摺角,夾紙條。只有自己的書才捨得在上面寫批語,批語也是創作啊。書封顏色容易褪,紅色日久變白色,我會把有些書輪流顛倒了放,讓上下顏色褪得一致。看見別人不愛惜書,始而覺得不快,久了就無所謂了,因為圖書館的書定期淘汰,每本書都是瞬間的過客。既然遲早會被當作垃圾處理,那麼摺頁、塗畫、撕破,算個甚麼事呢。暢銷書因為借閱者多、破損嚴重而被丟掉,不暢銷的書因為很少人借,也被丟掉。我可惜的是那些不暢銷的書,其中多有好書。
第一次知道定期清理書這事,是發現書架上一本《全金元詞》不見了,等了很久去詢問,才知道這書因為沒人借,等於白佔地方,自然就不要了。再後來,知道有個清理書的小組,定期巡邏各家分館,一推車一推車的挑書。小組過後,書架煥然一新,騰出很多空間,留待新書到來。
這消息使我惶惶不安。圖書館最不受待見的書,像古代作家的別集、翻譯的西方現當代作家的小說詩歌,恰好是我覺得最有用的。我打聽到清理者駕臨的日期,決心在那之前盡可能多地把這些書借出一次。按規定,只要一定時限內有出借記錄,書就不會丟棄。一連幾天,我下班後提兩個大袋子,借滿滿兩袋子書回家,過幾天還掉,接着借。杯水車薪,大約是無補於事的,但至少一些心愛的書,因此苟全性命了好多年。
等我自己到了圖書館工作,自然把牙買加總館的中文書當作了自己的珍藏。那裡中國人不多,中文書的出借量很低,低到每年我回國一個月,總館的中文書出借量會降低百分之七八。其實我沒讀那麼多書,我做的事,還是救書。辦公室在樓上,一次搬回十本二十本都方便。不用帶回家,放在辦公桌上,第二天下樓歸還。我有個大致的計劃,按照杜威的編目順序,一年把中文書過一遍。據說總館的中文書有十萬冊,這麼大的量,幸好我關心的只是一小部分,以文史哲為主,連帶一些心理學和動植物以及地理民俗的書,否則,再怎麼發瘋地借借還還,也比不了愚公移山。
從前愛書人多,圖書館會選一個周末,把淘汰的書廉價處理,精裝本一元,平裝本五毛。我買過一些書,還有一塊錢一張的古典音樂唱片。家中僅有的一本余英時和李澤厚的書,都是那時候買的。李澤厚的那本《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上面還有他的簽名。
再後來,圖書館不賣舊書了,好事的客人去打聽,理由是一個周末動員十幾人加班,賣書的錢還不夠支付加班費。再說了,還有多少人喜歡書呢?
還真是。從十年前搬家起,我也開始慢慢散掉自己的書,這幾年處理得更快,主要是捐給圖書館。但圖書館似乎並不歡迎捐書,因為他們不缺經費,缺的是擺書架的空間。中國人雖然多,愛讀書,但中文在紐約不是首要語言,分配給中文書的地方有限。我把書一本本送到圖書館,放到專門收留捐贈書的小推車上。幾年過去,我送去的書,只有兩本暫時成為館藏品,謀得書架上的一席之地。其他的,我往好處想,也許被調撥到離家比較遠的別的分館去了吧。我希望有人讀它們,都是很不錯的書,而且雖然我讀過了,卻還整潔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