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5年1月號 總第4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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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獸佬
怪獸佬

劉以鬯

香港著名小說家、編輯,歷任香港作家聯會榮譽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會長、香港文學雜誌社社長、《香港文學》總編輯、香港公開大學榮譽教授等。代表作品有小說《酒徒》《對倒》《寺內》《打錯了》《島與半島》《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等;評論有《端木蕻良論》《看樹看林》等。曾獲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頒授榮譽勳章、銅紫荊星章;及獲頒「香港藝術發展獎」之「終身成就獎」(2014)。

 

 

你是機器

  「你是機器!怪獸,你不是獸!沒有我,你是死的!」

  「……」

  「不過,沒有你,我不會做怪獸佬!」

  「……」

  「五年了!我做怪獸佬已有五年。五年來,我沒有一分鐘不討厭你;沒有一分鐘不恨你!Family Day(歡樂日)你與『麻鷹』、『大象』、『大鏟車』排列在『黃色禁區』,任人參觀。參觀的人見你模樣古怪,個個口講指劃,將你當作動物園裡的怪獸,說你不像車輛。你竟因此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氣,乞人憎!」

  「……」

  「難道你真的以為自己是一隻怪獸?」

  「……」

  「你啊,你根本不是甚麼鮮活的東西!貨櫃碼頭的人把你喚作『怪獸』,只有一個理由:你的模樣古怪。你雖然是車輛,卻一點也不像車輛。」

  「……」

  「你是運載機械,由機件配合而成,只是模樣像怪獸罷了。」

  「……」

  「悶死了!『黃色禁區』是監獄!駕駛室是囚房!」

  「……」

  「怪獸,你為甚麼不講話?」

  「……」

  「哦,你是機器。」

 

我是人

  (何必跟機器講話?又不是第一天做這種工作,發甚麼牢騷?還是想想快樂的事情吧。)

  (快樂的事情?每天在駕駛室裡坐足七小時的怪獸佬,還有甚麼快樂事情?)

  (出糧。出糧的時候總是快樂的。不過,這錢可不容易賺。逢到加班的日子,雖然每小時可以多賺27元,在駕駛室裡坐九個鐘頭,終究不是有趣的。)

  (昨天返夜,十一點上車,做到凌晨一點下車,走去飯堂吃了些東西,兩點又上車,一直做到現在。)

  (還有兩個半鐘頭下班,聽無線電,控制塔的監督仍沒有給我「柯打」(註:英文order的譯音,意思是:指派工作。),真是悶死人了。坐在這監房似的駕駛室裡,不「疊」貨,只有胡思亂想。)

  (坐在駕駛室裡等「柯打」,就像監牢裡囚犯在等吃飯。)

  (怪獸佬與囚犯倒是有點相似的。囚犯的囚衣有號碼,監督喚叫怪獸佬也只叫「霖巴」,不叫名字。我叫阿偉,監督從不叫我阿偉,下「柯打」時,總是叫「九十八號落來」或者「五十四號擔貨櫃到『鐵塔』(註:即岸邊起重機)去!」一個人怎麼可以沒有名字?在貨櫃碼頭做怪獸佬,連名字也變成為多餘的了。)

  (不做怪獸佬,靜雯也許會與我『定煲』的。靜雯反對我做怪獸佬,要我找別的工作做。她講得輕鬆,可一點也不實際。一個中學畢業的人能做些甚麼?工廠待遇低,快餐店的待遇也不高,我想多賺些錢,只有揸怪獸。靜雯不接受我的解釋,總說:「天天在駕駛室七八個鐘頭,遲早會變成機器的一部分!」有一次,她甚至對我說:「英漢詞典寫Robot這個字有兩個解釋:一個是『機器人』,一個是『機器般工作的人』。你啊。你是Robot!」話雖如此,我還是不能接受靜雯的勸告。我負擔重,又沒有能力找一份入息更多的工作,不揸怪獸,生活就會發生困難。這點靜雯不明白。)

  (靜雯的性格與帶銀不同,帶銀是很好的人,靜雯卻一點不文靜。人人都說我娶得帶銀有福氣,但是沒有人知道我卻常常想念靜雯。)

  (靜雯在澳洲嗎?)

  (四年了。靜雯離開香港到澳洲去,已有四年了。她去澳洲做甚麼?有沒有嫁人?快樂不快樂?)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在離港赴澳寄給我的信中,一開頭將我稱作為「圍囚」!起先,我怎都不明白她的意思,後來,才知道她故意用這兩個字來諷刺我。她將「偉」字拆開,給「韋」字加一個框,給「人」字加一個框,不是變成「圍」在駕駛室裡的「囚」犯了?)

  (這些全是不快樂的事情,不想也罷。)

 

他是機器人

  將怪獸照規矩排好,阿偉走出駕駛室,站在梯口,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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