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勁輝

劇本《奪命金》榮獲台北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角逐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獎。導演作品《劉以鬯：1918》《也斯：東西》（他們在島嶼寫作2），劇本作品包括《鍾無艷》《辣手回春》等。著有小說《張保仔》《變形的俄羅斯娃娃》《香港：重複的城市》等。文學博士、「文學與電影」叢書主編，個人學術著作《劉以鬯與香港摩登：文學．電影．紀錄片》榮獲中文文學雙年獎推薦獎，2018年獲頒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家年獎」。

　　在一生之中，大部分的正常人也沒有認識過殺手。

　　其實殺手都是隱於城市。

　　你可能曾經跟殺手擦身而過。那個曾經在地鐵上坐你旁邊的冷面大叔，那個曾經在廟街夜繽紛排在你前面買牛雜的少女，他或她可能是一個職業殺手，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曾經是香港射擊比賽的季軍，自知擁有異於常人的眼力和一隻沉穩的手；遺憾地，你不是最有天分最出色的槍手。代表中國香港參賽奧運的，只有冠軍和亞軍兩席，而你偏偏是那個雞肋一樣的第三名。

　　成名，還是沒有成名？你感到很迷惘。

　　記得小學課堂上，老師要學生填寫理想職業。

　　你毫不猶豫地填上：「職業殺手」。

　　——為甚麼填「殺手」？還要是「職業」？

　　（老師的兇狠眼神難掩內心的恐懼。）

　　——因為我不想做part-time！要做殺手，成為我的終身事業。

　　（你的眼神如此冷漠，語氣如此鎮靜，令老師篤定你是個危險人物。）

　　因為這個答案，你被罰留堂，見社工接受心理治療一個月。當然，這些都無法動搖你對理想職業的追求。

　　如何入行呢？

　　中學畢業後，無法升上大學。你對自己的未來，產生從未有過的焦慮。

　　你打開網上的招聘欄，從來沒有一個公開招聘殺手的廣告。但是世界上一直有很多刺殺事件：甘迺廸、哈尼亞、阿列克謝．納瓦爾尼、納斯魯拉⋯⋯（還有那個被刺殺未遂將會上任美國總統的川普）。翻開古藉《史記．刺客列傳》，甚至有一連串具名殺手的詳細記錄：曹沫、專諸、聶政、豫讓、荊軻⋯⋯

　　你參加槍擊比賽，失落了代表中國香港的機會。意想不到，你接到一通神秘電話，竟然邀請你接受了人生中第一個殺人案子。

　　——為甚麼會選中我，而不選冠軍和亞軍？

　　——你沒有看過選美嗎？

　　——香港小姐？選美跟殺手比賽有甚麼關係？

　　——張曼玉。

　　——張曼玉？那個超級影后嗎？殺手跟張曼玉有甚麼關係？

　　——她是當年最上鏡小姐及亞軍，初出道就接《新紮師兄》的女主角，兩位男主角都是後來成為國際級影帝的梁朝偉和劉青雲。電視台通常給冠軍一些國際任務，沒有空去拍劇。所以最後有機會拍劇的，反而是亞軍或季軍⋯⋯

　　——因為我沒拿到金牌銀牌，你們反而才考慮我？

　　——當然！殺手不能曝光露臉。參加過奧運，我們就不考慮了！你沒注意所有媒體只集中報道冠軍和亞軍嗎？

　　（聽了之後，心裡怦怦亂跳！）

　　之後對方提出甚麼條件，你也沒有多想，便答應了。

　　許多年後，你一直後悔當時沒有好好先談好條件，才去開工。

　　你犯了所有新人，很想入行的新人幾乎都會犯的毛病，犯了職業殺手的第一誡條：

　　行動前，必須收到預訂金！

　　是的！

　　你在沒有收到預訂金的情況下開工。

　　對方說：「第一次接案子，我不肯定你會不會成功。等你證明了你有能力成功殺目標，我們才會付費！」

　　你懷着興奮心情盡情投入演出「職業殺手」這個角色。

　　殺死目標只有一次機會，千鈞一髮之際，不是成功，就是失敗！

　　你小心翼翼地讀遍了所有目標的資料，然後跟蹤及遠距離觀察了目標三個多月，完成各種田野調查（包括樓宇結構、玻璃厚度、隔音系統、門衛習慣、逃走路線）等等⋯⋯

　　（下刪十萬字殺人部署！）

　　那個闃寂的晚上，凌晨四點，目標人物有夜尿習慣。

　　一顆子彈，劃空而過，穿過厠所氣窗，直入大腦。

　　只有幾隻棲宿大樹的驚鳥飛出，牠們是唯一目擊證人，沒有任何人發現！

　　成功！超成功！

　　按照原計劃路線，逃離現場。

　　你開動電單車，駛到另一個地區的空曠地方，撥手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