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5年1月號 總第4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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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方舟
莫斯科方舟

程皎暘

作家,碩士畢業於香港大學,已出版小說集《打風》《烏鴉在港島線起飛》《危險動物》,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廣州文藝》「都市小說雙年展」新人獎,入圍台灣時報文學獎等;小說〈香港快車〉入選首屆「青鳥作家導演起飛」計劃。

 

  莫斯科的十月是清冷的。穿上從頭包到腳的「加拿大鵝」,戴帽,只露一張臉,阿蜜覺得撲面而來的風,是從雪櫃裡拎出來的薄荷酒,灑在鼻頭上,有一種別樣的刺激。這讓她保持清醒。第一天上午的行程曾令她不安。武裝力量大教堂、庫賓卡坦克博物館、愛國者公園,似乎一切都關於戰爭。但當她真正位於那個花費了六十億盧布建造的充滿爭議的大教堂時,她被濃稠的肅穆感壓倒。巨大的耶穌的臉,掛在穹頂,凝望着她。大小金色的光,星系似的劃過。一片神秘的紫藍,托起一個飛在牆上的金色聖人,以一種深思的姿態,俯視着在腳下嘗試祈禱的人。她看到一個男人靠近,坐在輪椅上,雙腿膝蓋以下是空的。男人用雙手滾動輪子,好像奮力划着皮划艇的運動員。經過她的時候,他並沒有被她的注視打斷,只留給她一個沉默的側臉,高挺的鼻樑好像某種倔強的樹枝。他在神像下停留,閉眼,默唸。她拿起手機,偷偷拍下了這一幕。

 

  給你拍張照吧。周時走近。

  那是她在莫斯科遊玩的地陪。一個中國人,來自內蒙古。說話的聲音讓她想起中學時聽過的一個深夜電台,那個解讀一個個情感困惑的DJ。

  阿蜜婉拒了幾次,因為覺得自己並不在拍照的狀態,時差令她昨晚睡得很差,而剛剛在旅遊大巴上的打盹,又令她雙眼浮腫。但最終的成相是她喜歡的:她在行走,漫天的紫色金色向她壓過來;她走出教堂外,陽光刷在金子做的十字架上。

  後來她去勝利者長廊。死去的士兵的遺像,馬賽克一樣密密麻麻拼接在壁上,光與影還原着射殺與被射殺的現場。展廳的俄文她看不明白,偶爾靜悄悄只有她,偶爾經過一群被老師帶領參觀而興奮拍照的俄羅斯小孩。他們會追着對她喊,你好,你好。展廳與展廳之間兜售紀念品,並有一個通往外部的出口,綠瑩瑩的指示燈下,總站着一個穿制服的人。大部分是女人。沒有表情,發了福的,金的白的頭髮像帽子一樣扣在頭上。她看着她們的時候,她們也會看向她,彷彿在無盡的懸空裡找到一個短暫的支點。

  她們需要找些事情來度過漫長的餘生,周時對阿蜜說。我又何嘗不是呢?阿蜜這樣想,但並沒有說出口。此時天下了點小雨。他們漫步在一個展示戰鬥機的廣場上。遠處,三個穿着軍服的男人在雨中。廣場的喇叭裡播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彷彿穿梭到一場詭異的夢裡。

  也許她們的兒子,兄弟,或者丈夫,都被派去了前線。有的可能不會再回來。但她們必須要挺過去。周時繼續對阿蜜說。這忽然令她感到心痛。愛人發硬的身體,冰涼的停屍房,哭聲如海浪般此起彼伏的葬禮,一缸七零八碎的骨塊——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裡如蒙太奇般播放,她強迫自己停下來。

  現在人人都必須參軍嗎?阿蜜問。

  搖號的。每個俄羅斯男人都有機會。從十八歲到四十歲。他答。

  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看着遠處那幾個士兵。她好奇他們在看甚麼。明明前方甚麼也沒有。

  靚女,能不能幫忙拍個照片。

  一個矮小的大姐湊過來,遠遠對她喊,也許因為戴着口罩,聲音霧蒙蒙的。阿蜜記得這個大姐,在深圳機場集合的時候,她就戴着氈帽,醬紅色的,沾着些粉塵,褲子彷彿是皮質的,拼接着虎皮花紋。阿蜜在想,她不怕熱嗎,深圳二十九度。大姐還有個女兒,人高馬大的,但此刻沒見到。

  我來吧,周時插嘴。他搶在阿蜜前面接過大姐遞過來的手機。

  阿蜜想,他也許想表現自己是一個稱職的地陪吧,然後她走開了。旅遊大巴已經停在路邊,距離集合的時間還有五分鐘,車上已經坐了些團友。年輕夫妻,八個結伴而來的退休大姐,還有一家三口。這是一個從深圳出發的旅遊團,只有她是沒有旅伴的。

 

  接下來的行程很滿。趁沒天黑,逛紅場,面積有四公頃。然後再去扎里季耶夫空中棧道。大巴剛剛駛入紅場周邊的建築群,團友們就驚呼起來。大片的群山似的俄式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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