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悅閱

紐約Cooper Union大學電機工程學士，紐約大學商學院金融碩士。作品《太平盛世》獲第十六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掘金紀》入選《亞洲週刊》2011年度全球十大華文小說；《琥珀》獲《亞洲週刊》2018年度全球十大華文小說榜首，入圍2019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我們隔河觀望，看對岸那被廢棄的摩天叢林，東河之水反射着陽光，我努力睜着眼睛，假裝沒有被那光線影響視線。七號站在我旁邊，略為靠前，臉上有種充滿儀式感的表情，配合着此地駐軍統領的意氣風發的姿態。

　　北方軍隊統領站在我們身側，舉着拳頭說，看，我們已經拿下曼島。只要拿下了曼島，就能拿下任何地方。

　　他的精銳部隊在他身後發出歡呼，吼聲低沉，但是分貝恰到好處，訓練有素，像掀起水下之浪，然後層層推起水面漣漪漫進，要造成長虹般的氣勢。

　　統領這時搓了搓手，彷彿摩拳擦掌，順便瞄了我們一眼，他始終不想把我們當回事，大概覺得我們太年輕，然而又不得不小心應付。大戰剛過，百廢待興，條約已經簽署，格局重新洗牌，他沒有選擇，必須要尊重我們——眾所周知，新聯盟的秘密武器就是我們這一支年輕的隊伍，嚴格訓練，縝密管理，擁有新聯盟最先進的數據模型作為資源。

　　我知道自己站得筆直，需要向整個世界宣示我背後的新聯盟代表的力量和希望。但是七號顯然比我自在，態度施然，帶着輕微的不屑，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容裡大概還有些譏諷的意味，北方統領心中一定會為此惴惴不安，猜測我們此行的目的。

　　我承認七號比我更懂得拿捏心理，掌握分寸，他一直在以驚人的速度學習成長，是「生成式人類水平」升級為「評判式人類水平」的最佳範例，在新聯盟秘密警察系統垂直化管理的架構中，他的職位在我之上，因為眾望所歸，他代表的不是單個人類的水平，而是人類智能集成的高峰——人工智能比人類還值得信賴。

　　統領掃視他的部下，回頭時，眼光掠過七號，停留數秒，然後選擇遠眺曼島，臉上油然露出自豪，因為他顯然也是新格局的受益者，此刻掌控着曼島的門戶——任誰掌握着這樣的權力都會覺得驕傲吧——畢竟，這是曼島，多少人心中的傳奇之地——這座城市的摩天樓群此刻靜臥在對岸，如同一頭不甘心的蠢蠢欲動的巨獸——誰能相信，曼島有一天會變成如此模樣——大戰前，合成病毒在這座城市失控，清空了整座城市，然後引爆了最大範圍的戰爭，如今戰爭逐步平息，人們回到原點，眾目睽睽等待着城市重啟，新時代序幕才算正式拉開。

　　城市上方的天幕一片空曠，連一隻飛鳥也沒有。對岸地平線上升起的城市建築看上去已經年代久遠，但是樓宇林立的姿態有種無法抑制的生命力，彷彿掙扎着想要甦醒，只等着魔杖揮舞，點石成金。整個新聯盟都在竊竊私語，猜測那魔杖到底在誰的手裡——系統演算模型的執行者在這個時代裡猶如王者，但王者也要等待模型演算的終極結果。

　　統領雖然看上去重權在握，但距離權力結構頂端還有段距離，因而並不躊躇滿志，反而顧慮重重。

　　統領望了我們一眼，敷衍地說，快了，很快，該回去的都會回去，鳥語花香，一切如常。

　　七號冷冷道，鳥語花香？很少有人這樣形容曼島。戰前的曼島已經是全智能城市，各種高科技模型操控一切生活型態，與自然絕緣。

　　統領沒有回答，但看上去頗不以為然，可是也沒法反駁。

　　七號沉默片刻，開口再問，你預測還要多久人們才可以搬回去？

　　統領顧左言他回答，等所有規範通過了評估標準，人們就可以回去了。他的語氣有些言不由衷——北方軍隊一直在曼島對岸裹足不前，統領推託是數據模型的決定；流言難免把矛頭指向了模型的漏洞。

　　陽光在地上拉出我們三人的影子，隨扈部隊在我們身後，密不透風般站成一片，地上的影子也擠成一團，充滿集體主義式共進退的整齊劃一，其中應該有機器部隊的成員。我裝作不經意地轉身，往後掃了一眼，一模一樣的制服和動作讓他們的身份難以辨認；也許他們也在猜測我與七號，到底哪一位才代表那部強大的智能機器，哪一位是負責監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