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汗
原名陳錦昌,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曾任《文匯報》記者,詩集《佛釘十架》及小說《滴水觀音》獲香港文學雙年獎。後從事電影,《飛越黃昏》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移居北京後,編劇代表作品有《赤壁》《孔子》。導演作品有《陽性反應》等。
「媽,怎麼樣?」
「好!好好哇,這真是我們的祖屋嗎?不像啊不像,是這樣子的嗎?我知道,你以為阿媽傻的?裝修過,完全新的一樣。不過,這裡明明有個關帝的,去哪兒了?那棵樹呢?不是在樓頂長了棵樹的嗎?」
佛山。南海高速公路右拐,在九潭東村的牌樓下開進去,村子不大,經過一座古老茂盛垂着上百鬚根的大榕樹,在橫貫的高鐵軌道坡前,對,和綠色的陳氏祠堂並排的就是了。當年我陪媽第一次回鄉,久聞終於一見有二三十年歷史了我們的祖屋。不,天!是□屋吧。木門鎖鏽壞了,小院敗葉堆積,一口井水深魆魆,凝視久了好像聽到地底傳來隱隱的吟哦。樓底很高,陰冷的氣味襲人,牆根各處爬上來黑濕的霉塊,二樓一漥漥髒水,吊扇危危欲墜,陽台穿了個洞不停滲漏,天台梯間的屋頂破洞撐出一棵小榕樹,根爪挖穿了牆磚。樓房的外牆被電線團團捆綁着,別人家的wifi網線耷拉掛在陽台柱子上。
廳堂破舊的長案上供了紅臉關帝像,媽把爺爺嫲嫲和爸的照片夾在畫框下角,上了香,燒了紙,媽喃喃的稟神:歷代陳門祖先在上……一室的濃煙淚眼中突然天黑了,殘舊的酸枝椅上坐着□□□……蚊蟲蜈蚣壁虎都跑出來了,我背脊發涼,慌忙撤的時候堅持自己沒幻覺。
我來認祖,可祖先不認我。
媽是迫於親戚鄰居投訴,說你們家房子都成危樓了,怕撐不到下個雨季,別說颱風了,塌了傷了人怎辦?再說,祠堂旁邊一座空宅,讓整條村風水都壞了。記得小時候爺爺去世,爸媽帶着我們五兄弟回鄉奔喪,那時祖屋是土瓦房,爺爺的遺體躺在條櫈支架着的牀板上,沒電,入黑全村彷彿盡是魅影。後來媽找工人蓋了新房子,高大新的兩層紅磚獨棟,帶陽台的,時髦的吊扇,前院自置水井,香港同胞建的,人人羨慕。房子後來分租給幾戶做小生意的打工的,鄰居親戚幫忙管理,代收租金。後來因租金問題還是甚麼的,媽和親戚鬧翻了,情願讓它丟空。
「撞鬼佢!自己門頂掛了個八卦對正我們祖屋,甚麼居心呢?我也安了面鏡子照回去。」
祖屋空置了近三十年。
「我十二歲啊像個男仔頭。阿婆擺攤賣菜扔下我就去打麻將,我不怕,還一早去菜欄要了兩大籮菜,我有信心能賣。我一個人挑擔挑,嘻,人家見我一個小女孩這麼懂事都幫我買。我十二歲啊像個男仔頭,阿公怕我嫁不出去,讓我回鄉下讀書,我在隔籬村讀書考第一呢,但不是本村的嘛,獎沒給我,有幾個同學還在路邊伏我,扔石頭。我不讀了,幫手種田。唉,你阿爸很可憐的,親媽去了,在田裡由早做到晚還挨打,我看到有次你爺爺用鐵鏟追他打,跑不掉真的要給打死,他慌了哭着跑來我們村躲……」
人生多少次一轉眼便是生老病死?媽八十高壽了,堅持一個人住廉租屋,三十樓有海景啊,李嘉誠也比不上,我哪都不去。自從我移居北京以來,這些年都是在港的五個兄弟照顧她的,安排去老人院她甩手搖頭。媽特要強,口毒,兒媳婦和她極難相處,平時陰聲細氣,可做事出奇大膽,且寸步不讓。和我爸鬧翻了,竟然去幫人打住家工一整年。可能想追一個女兒吧,高齡生了六弟,令所有人包括她自己也大為意外。在樓市好景時,她拿私下攢的十五萬買了一戶舊樓僭建房,人人反對,但住到弟弟讀完中學後她轉手賺了一倍。上世紀六零年代香港暴動那困難時期,她把錢縫在舊衣服裡,包着油罐、煉奶還有鹹魚、玩具一個人拉回鄉下。作為家族裡的長房大嫂,親戚尊稱她做大伯,而不是叫我爸。每年清明節,我怎麼忙也盡量回港拜山,難得一年一度見到媽和兄弟嫂嬸侄子姪女。將軍澳墳場有爸的一方靈位,也預留了旁邊的空龕。香。蠟燭。奠酒和茶。灼臉的熱氣,滾滾上升的煙……抬頭,又看到鷹在澄藍的上空悠悠地盤旋。
媽愛聊陳年舊事,每次都重複,尤其是關於鄉下的,初嫁前的零星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