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寧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香港作家聯會理事、香港女作家協會理事、香港中國金融協會會員。代表作有長篇小說《十年四季》。

1

　　倩倩第一次見到馬克，是在皇后大道西上的一家理髮店。

　　為了忙中考，她好幾個月都沒理髮，原本乾淨利索的短髮已然長成了毛茸茸參差不齊的猴頭菇頭。考完試後的第二天，她和媽媽去香港探親，隔天媽媽拉着她下樓，在皇后大道西上找理髮店。爸爸剛搬到西區的房子裡，一家還在適應新的社區。她們經過一家門面很小的理髮店，門面太小了，她們已經走過頭，但媽媽又折了回去，站在店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沒再猶豫，推門進去。

　　倩倩跟進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個個子不高但身形敦實的中年男人，彼時正背對着她們母女倆，弓着背給一個大爺理髮。他一頭胡亂小鬈的中長度黑髮，隨意地用橡皮筋綁在腦殼後，穿着一件超過他體型的棕色T恤衫，搭配一條寬鬆黑色牛仔褲。聽見推門引來的風鈴聲，他轉臉看向門口，這時倩倩清楚地看到他方圓形的臉龐上有一圈的鬍子，一對碩大的黑框茶色眼鏡藏住了他的眼神。倩倩恍然間看到了卡通片裡面的大浣熊，她心想，一隻大浣熊從動物園逃了出來，為了養活自己學會了給人類理髮。

　　神遊中，倩倩聽見他問媽媽，「想怎麼剪？」媽媽張口回答他：「剪短就行了。」瘦小的倩倩坐進寬大的理髮櫈，心中不免忐忑了。印象中理髮師都把自己收拾得整齊瀟灑，時尚洋氣，可這隻大浣熊……他行不行啊？她看了一眼自己在鏡子裡的猴頭菇形象，安慰自己，技術再不行，總歸剪完要比現在強。大浣熊送走大爺，回到鏡子前，歪着腦袋看了看鏡子裡的倩倩，只消片刻，便動起了剪刀。

　　大浣熊的普通話相當蹩腳，但仍樂呵呵地和倩倩媽聊天，他倆完全屬於雞同鴨講，互相不明白對方說啥，但都能倔強地把各自要說的話題說下去，聊天過程幾乎沒冷場，各說各的而已。倩倩端坐櫈子上，從懷疑他技術而緊鎖眉頭，到被他們沒頭沒腦的聊天逗得樂開顏。不到一小時，一隻猴頭菇變成了乾淨利索的短髮女孩，倩倩瞅了瞅鏡子裡的自己，哎喲，還挺洋氣！

　　臨走前，倩倩回過頭問大浣熊叫甚麼名字，如果下次來剪，還找他。他把遮住額頭的一撮鬈髮往後拂了拂，「我叫阿Mark！」媽媽大聲重複：「阿瑪？馬克？」他笑着回答，「馬克也行！」媽媽爽朗地笑了：「謝謝你啊馬克，剪得好！」出了理髮店倩倩糾正媽媽，「人家那是英文名Mark。你還阿瑪額娘呢！老土！」媽媽在前面疾步，「差不多！趕緊走，回家做飯，你爸早下班了。」

　　暑假結束前，倩倩又在馬克的店裡剪了一次頭髮才離開香港。回到學校，她備受矚目。除了一身時髦衣服，還有個時髦短髮，被同學戲稱為「香港明星」。這也奠定了馬克成為倩倩全家「御用理髮師」的堅實基礎。倩倩的媽媽尤其喜歡他，說他給自己剪的波浪款劉海無人能及。

　　從那之後，只要倩倩放假去香港，必定是找馬克剪頭髮，有時候媽媽陪着，有時候她自己去。每次見面，他都是雷打不動那兩句，「阿妹放假啦？」「阿妹來啦？」倩倩就會用新學會的幾句粵語大聲回應他：「是呀！大浣熊！」

2

　　中學畢業後倩倩去了倫敦留學，她已經兩年多沒有回國，也沒有剪髮。為了省錢，她硬是把一頭短髮留成了過肩長髮，如果不是紥了個馬尾，那披頭散髮、長短不一似被狗啃過的髮梢，就好像野人穿越到現代社會。

　　倩倩清楚地記得那天推開店門，馬克站在最裡面的理髮櫈旁，背對着門，給一個女客人吹着頭髮，吹風機轟鳴着，他並沒留意到踏進門的倩倩。等女客人滿頭是捲，在機器下烘烤頭髮的時候，馬克轉身看到了坐在門邊小櫈上的倩倩，他疾步迎來，茶色鏡片後的眼睛瞪好大：「阿妹？是你？你回來啦！」倩倩一邊咧着嘴笑，一邊鬆開綁頭髮的橡皮筋：「大浣熊！我放假了！你快看我頭髮亂得！不剪不行了！」

　　馬克圍着倩倩轉了一圈，「阿妹瘦了啊，英國沒口好吃的！」又轉到她面前，「每次給你爸爸剪頭髮，都問你甚麼時候回來，他說你忙着打工？」「對啊，打三份工呢！」倩倩說，「你收不收學徒？我要是學會剪頭髮，我在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