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 越
香港寫作人,任教於專上院校,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等,著作多種。
「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
——張岱
1
老莫,在嗎?
在!
如果命定中有一種呼喚,這就是。貝爾在叫他。
2
他走出鳳城酒家,行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頭,漫無目的。暮晚時分,街頭多了一道閒適的氣氛。勞碌終日的人,大概一日裡最享受的就是這一時刻吧,放空自己,也鬆弛一下鎮日緊綳的神經。
她始終沒有出現。
他們約好了下午茶,老地方。他等了她兩個鐘。
3
讓他疑惑不解的是,明明是一次真實的邂逅,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戀,燦如夏花,烈若驕陽,卻為何又轉瞬即逝,了無痕迹?難道,所有的歡笑都是煙花,所有的期許都是流星?
4
她遠遠地走來,穿着一套連身的牛仔裝,戴着一頂太陽帽。如花的容顏,青春嬌媚。
克飛這傢伙是哪裡修來的福,擁有如斯俏麗的可人兒?
大學畢業後,克飛去了台灣,跟他的叔父在娛樂圈發展,多少算是混出了點名堂,香港這邊的娛樂新聞版面也偶有他的名字出現。細想一下,他們也有好些年沒見面了。縱使如此,久別重逢仍無絲毫隔膜。唯一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克飛這一來就給他一個驚奇。這傢伙總是做些突如其來的事,而且再大的事都淡然處之,若無其事。
這是貝爾,這是老莫,莫非!
他和她也就這樣彼此認識了。
她叫了他一聲莫哥。
台灣口音,甜而軟,加上女孩子的嬌柔,如絲絲蜜汁,沁人心脾,動人心弦。
他說,叫我老莫吧,克飛一向這樣叫。
老莫……依然是柔軟的聲音。
在他的記憶裡,從來沒有人可以把「老莫」叫得這般撩人心扉。
一個會亂人心神的尤物,通常會禍亂人間。克飛哪裡修來的良緣,又該如何消受?他感覺自己生出了一絲妒意。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啊!
這些年,克飛偶爾也會給他來個電話,託他處理一點小事務,或請他招呼招呼台灣過來的朋友。但他從來沒有告訴他已經移情別戀。如果不是需要一個證婚人,大概這個家伙也不會想到要讓他知道吧?
前天,他接到克飛從台北打過來的電話,問他周一有沒有空,需要他做證婚人。他最初以為這個傢伙終於浪子回頭,要給明慧一個名分了,哪知道原來已暗渡陳倉。明慧呢?跟了他十幾年的女友,模樣雖不及眼前這個,卻絕對是賢內助型的女人啊!
在社會上打滾這麼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不用問,也不需要問。
他太瞭解克飛啦,做甚麼事總是沒個定準,移花接木、偷樑換柱,有一種韋小寶式的機變能力。幾年同窗,他太瞭解他的本性。再說,美色當前,誰能抵擋?他能夠接受這個事實,卻隱隱的替明慧不值。明慧呢?在哪裡?如果她知道我是替克飛證婚的人,會恨我的吧?
克飛啊,你真有福分!
福甚麼分啊?克飛一副淡然模樣,心裡當然知道他的潛台詞。
他想,面對無法抵禦的誘惑,背叛與絕情大概也是正常的。
紅棉道的婚姻註冊處,掩映在綠蔭叢中。一條拱形的玻璃甬道,營造出一種步向神聖殿堂的莊嚴感。三人相伴而行,孑然冷清,沒有喜氣,與這長長的甬道並不相稱。
註冊處寂靜而肅穆。臨近下班時間,禮堂空蕩冷清。
不一會,當年的校友許雲龍也倉促趕來。這個大忙人,穿着一件捷古華拉頭像的T恤,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還是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
哇,好嘢喎,克飛,抱得美人歸!
許雲龍還是那德性,直腸直肚,口無遮攔。雖然多年未見,大家對他的現況都不陌生。一個整天在電視上出現的街頭戰士,示威遊行的畫面中總少不了他。當年讀U時,這個社會學系的學生,與克飛同一個宿舍,整天嘴裡不是馬克思,就是托洛斯基,要麼就是盧梭、羅爾斯,手裡常捧的卻是漫畫冊《中華英雄》《龍虎鬥》。他和克飛,一個讀文化研究,一個讀工商管理,本來風馬牛不相及,卻因緣際會走在了一起,相識於通識課,一起修讀社會變遷理論,又都是校刊的成員。後來,他們將許雲龍也拉了進來,有他的加盟,校刊的內容也增色不少,常常炮製出一些出格的專題,女權與政治、性與墮胎,不一而足,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