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5年1月號 總第481期
首頁 我的書櫃
🪶
月是故鄉明
月是故鄉明

胡燕青

本港寫作人,前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目前已經退休,專注於翻譯和創作。

 

1

  瓚安遞給阿晟一張電腦打印的支票。「這是我們聯名戶口最後一筆錢了,這還有點不夠。我要問朋友借一百鎊。」她說:「其實……這是李文軒給我們的,算是我們對你不起的補償。」這兩個「我們」,意思不一樣。

  阿晟接過。她的手很冰,他知道她剛用手洗了些內衣褲,他還想為她擰乾,被拒絕了。她的頭髮濕濕的,像一些墨魚汁的即食麵。他怕她冷着頭,就遞給她一條小毛巾,她擺擺手說她自己有。他把毛巾放進手提行李裡。這條小毛巾跟了他二十多年了,已經不新,卻很堅實。瓚安常叫他丟掉,他卻不肯。母親說那是他嬰孩時期的口水巾。

  午後三點,牆上日光已斜。她說:「往後,你到英國來的話,還可以找我——我們。」說着用衣架掛起還有點滴水的內衣。他清楚看見一點水的影子滑過牆壁。在香港,根本沒有這麼大的可以投放影子的牆壁。這片牆很美,但沒有可以貼牢在上面的東西。他看得幾乎呆住了。回過神來,他又想幫忙,她再度拒絕。她說濕度低,即使沒有陽光,也會很快乾。說着就抓起廉價的潤膚液一按,發現按得太多了,趕忙往自己臉上塗。往日,她會把多餘的塗到他的手上,畢竟臉和手有別,瓚安用在臉上的是貴價貨。阿晟忽然明白了甚麼。她是臉,他是手。然後她回過頭來說,你還是趕快走吧,免得文軒來到看見你仍在而產生誤會。

  阿晟有證件來英定居,瓚安遂主動和他拍拖、結婚、移居英國。她可沒這樣總結他們的關係,這是他肚子裡的蟲說的悄悄話。阿晟不抗拒瓚安,就和她一起粗糙地飛了過來,甚麼細節都沒照顧到。幸好是阿晟並不見得陶醉於瓚安,瓚安也不戀棧阿晟。不過他們都覺得這樣同活更好,起碼不會說力有不逮的笑話,然後大家都不笑。他們客客氣氣地一起開始新的生活,也嘗試過互相支持的。如果瓚安的愛情沒出現,他們也許就如此一直生活下去,白頭到老。

  然後瓚安認識了留學英國讀人文學科的文軒。倫敦那家店,就是文軒父母開的。文軒追求她。她說她已經結了婚。文軒固執地說你沒有,你就是不像,你未結婚!瓚安聽了,感動得流下淚來,這才明白自己其實也真的沒有,這種感覺越過了她和阿晟朦朧空虛的家的牆壁,變得真實、自然。阿晟也傷心地鬆了一口氣。他聽見她道歉,這已經很好。低頭良久,他說:「那麼我回香港了。」像把養女交還其父母,他很平靜,無意中看見牆上的影子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

 

2

  阿晟推門走進一家茶餐廳。地板黏黏的,讓他的球鞋發出捏捏的聲音,他覺得這種聲音很「肉酸」,也很親近,像小孩子亂撓對方的腋窩,那感覺裡有期待,害怕,也有刺激和喜樂。大堂裡座無虛席,刀叉筷子瓷碟鋼羹在人聲中胡亂敲打,鴛鴦的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而香甜,有點艷麗,也有點野蠻。生意這麼好,倒讓阿晟感到意外。爸爸在電話裡說年底就結業了,因為三叔快要離職,父親再請不起另一個廚房佬,阿媽又不怎麼健壯,應付不來。阿晟想,廚房佬,有幾難?可是近鄉情怯,儘管他在廚房跟父親度過了不少日子,他對自己說:也許現在難多了。

  一雙男女剛好離開最角落下地玻璃旁邊的卡位去結賬,阿晟拉着一大一小兩個雜牌舊箱子,一個跨步就往裡面坐下。他把兩個箱子弄來弄去,要把它們停泊好。最後他把它們排成一行,擋住了位子的出口,然後坐下,細細地喘起氣來,好像經過了強烈運動。這個位子是他小時候做功課的地方,爸爸和三叔總是留住給他。如今再次佔有它,他心裡有說不出的安全感,但也有連他自己也不會形容的時移世易的感覺,他已經二十九了。他看着桌面,心裡叨唸着可樂該放哪個位才不會倒瀉在作業上。鉛筆該拿甚麼擱着才不會落到地上去。書包坐在對面的位置,每次拿東西,阿晟都走過去和裡面的東西說話。

  他中六之後就出來創業,先考了車牌,然後在便利店打工,日間和朋友合作供了一輛車,做小型物流生意。坐在主駕位上吃燒臘飯盒,要很小心不讓車裡留氣味,以免拍檔不舒服。但這很難,一切的離散都不容易。拍檔吃過咖喱,他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