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華
本名朱志華,中國作協會員、香港作聯理事、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藝術界別審批員。工商管理碩士。曾任職文化館創作員、影業公司編劇。
事情是男人不意遇上的。
男人坐在街心花園那長椅上打盹,忽然聽到幾個抑着聲量但惡狠狠的說話聲。一個說:「呢個月保護費你幾時交?遲咗成個禮拜啦!」又一個說:「哼,你以為拖拖下就無事發生了?」
街心花園很小,嵌在大街和小巷的交叉口。半身高的矮冬青砌起一道直角圍欄,把花園圍出一個工整的長方形。沒有正式的門,只小巷這邊的矮冬青斷開一截,供人進出。花園裡有幾株木棉樹、幾排夾竹桃、幾叢花草、幾條長椅。倒也錯落有致,不疏不密。
此刻正值太陽西斜,小花園裡除了男人,還有四五位老人。老人們貪亮堂,大多坐得靠近大街那邊。他們或直着身子呆呆望着街上人來車往,或靠着椅背閉目養神,也或雙手撫膝端坐呈冥想狀。惟男人坐在花園的最深最隱蔽處——大街和小巷的內牆角、一排比人高的夾竹桃樹的後面。因此,雖然圍牆式的矮冬青決定了花園的半袒露狀態,但夾竹桃樹叢卻遮出了一方隱蔽空間。而這空間正好對住了小巷的進出之「門」。
男人聽了一會,睜開眼來。透過夾竹桃枝葉,他看見那邊小巷有幾個半大男孩簇成一團。細看才發現,那是三個圍着一個,並把那一個逼向牆邊。四個孩子穿着同樣的校服,樣子像是初中生。男人想起來,大街那頭有一間中學。
三個逼人的似乎不耐煩了,他們開始推搡那被逼的。其中一個伸手去掏他的褲袋,另外兩個則試圖拽下他抱在胸前的書包。被逼的男孩看起來很驚恐,但好像不願從命,只見他竭力把自己的身子往下蹲,使書包和褲袋都在自己的懷擁中。那三個難以得逞,惱羞成怒,他們環顧一下四周,開始拔拳揍那蹲在地上的男孩,並連連低吼:「錢呀!交錢呀!」
男人看不過去了,大喝一聲:「唔好打人!」三步兩步衝出了花園。
那三個顯然沒想到花園裡會跑出個精壯漢子,愣住了,但隨即看清楚他只是一個人,樣子也不甚兇猛,他們定下神來,輕蔑地「唓」了一聲,不理他,轉身繼續揍男孩。
男人一把抓住其中最高大的男孩的手臂。瞪着他,沒說話。但顯然,男人的手力是可怕的。高個子頓時痛得齜牙咧嘴,「啊啊」直叫喚。可不管他如何掙扎,男人那手鐵鉗似的,令他擺脫不了。另外兩個看出了厲害,畏葸地縮回手,面面相覷。男人這才放開了高個子,三個人隨即奔逃而去。
男人扶起地上的男孩,問:「你無事啩?」男孩撫摸着之前護頭的手,說:「少少紅,無事。」男人看了看,心想,幸好自己最後決定跑出來。
男孩連連感謝男人,還像對老師那樣對男人鞠了一躬,說:「好彩阿叔你行過,若唔係,我……」
男孩剛才捂住頭蹲在地上,沒有看見男人其實是從花園裡跑出來的。
男人沒做解釋,幫男孩把雙肩書包在身後揹好。他本想問問男孩事情原委,但覺得向一個陌生小孩打聽事情不好。知道男孩是放學回家,就說:「你住得遠唔遠,此地返去安全嗎?」
男孩說:「安全。那些人逃走應該唔會再返。」指了指不遠處高聳入雲的幾座大廈說,「嗱,我就住那邊。後邊大街有𨋢搭,上去就到。」
男人看了看,那個樓群價格不菲。也確實不遠。小巷穿過去,大街左拐,走到第一條斑馬線,過對面街,就是上山的升降機。
男人住附近,熟悉。不過他住在另一邊的舊式唐樓裡。唐樓矮,這裡看不見。
男人看了看長而直的小巷,沉吟一下說:「如此的話,我看着你走。出小巷,那邊的大街人就多了,無需驚怕。」
男孩說:「嗯。」卻沒動身,眼睛看着男人。
男人又說:「回家把這事告訴你父母,他們知道如何幫你。」
男孩還是說:「嗯。」還是沒動身,看着男人的眼睛卻一點點放出光來。他忽然說:「阿叔,你好威猛呀,一個對三個,他們竟然驚到統統逃走晒!」
男人一愣,心中某處被戳了一下,有點苦,身子卻不覺挺了挺。男孩兩眼清澈如水,奕奕有光,臉上還帶着淚痕,眼裡卻已經有了笑意。男人想,真是個孩子。同時慶幸自己今天洗漱換衣了。
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