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5年1月號 總第4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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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 亮

原籍南京,現居香港。文學博士,香港大學中文系畢業。著有小說《朱雀》《七聲》《謎鴉》《浣熊》《北鳶》《燕食記》《靈隱》,散文隨筆《繪色》《小山河》《紙上》《梨與棗》等。曾獲2008年香港藝術發展獎、首屆香港書獎、台灣聯合文學小說獎首獎、台灣梁實秋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第十屆紅樓夢獎等獎項。

 

  即使在廣州灣生活了許久,雲重並不知道在湖光岩會有如此大片的松林。因為地勢高,生得青翠入雲。這種高聳的樹,在她印象中往往是孤直的。間或散在山崗上。或者是被植在庭院中,是虯然的,但也孤獨。然而,當她身處這裡,才知道,松樹也可以如此茂密成林。因為密,在不見陽光的地方,那綠便濃得有些發黑,錯落而幽深。抬起頭來,一層又一層地,在其間形成了甬道,在目光匯聚中抵達某一個終點。

  即使多年後,偶爾在夢中,雲重會見到廣州灣。多半背景也是濃綠的,其間有一些極細的鋒芒,是松針,從這濃綠間掙脫浮現出來,越來越清晰,如同冰裂。

  此刻,她並不知道,這片雷州半島上最大的松林,並非出於自然。而是舍費爾家族的農場產業中的一部分,來自老舍費爾的遺澤。近三十年前,在這由法當局「暫時轉讓」的三百公頃土地上,老舍費爾遍種下了甘蔗、花生和橡膠樹。而今時移勢易,這些經濟作物多在亂世中凋零,有些地方幾近荒蕪,模糊了與牧場的邊界,承受牛隻的啃食和踩踏。但唯獨這人造的松林,原本是為了固坡,以林護農,卻經年日益茂密,漫袤地覆蓋了山麓。可謂收之桑榆。

 

  她望見,一隻松鼠,在枝頭間跳躍、騰挪,像在捕捉松影間斑駁的陽光。時而停住,抬起身,用極細弱的爪捋動鬍鬚,口齒囓動,一邊專注地看着雲重。黑晶般的眼睛,好奇看她,靜靜地。雲重不禁放下手中的筆,和牠對視。

  忽然,響起一聲槍響。近在咫尺,松葉簌簌,驚起了飛鳥。枝頭上那隻松鼠,應聲而落,掉到了草叢裡。

  面前的人群慌亂了一下。剛才還在講台詞的女演員,張着口,眼裡頭是驚懼神色。和她演對手戲的男人,身體一凜,將頭上的棉帽摘下來,使勁擲在地上。

  眾人向槍響的地方望過去。小舍費爾坐在寬大的樹墩上,正撩起衣襟擦拭一支手槍。他環顧了一下,似乎有些詫異突如其來的靜默。他搔搔頭,嘻笑地說,對唔住,一時技癢,實在沒忍住。

  這時,黎導演慢慢站起身來。沉頓地揮揮手,說,休息一下。

  雲重看他重新坐下來,開始往他的煙斗裡塞煙葉,塞得有些猛。待要點上,因為煙葉填得實,竟然點不着。終於點着了,他使勁地吸了一口。因為用力,嗆得自己咳嗽起來。

  這聲音打破了安靜。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即使剛來沒多久,雲重也看出這個劇組與小舍費爾間微妙的制衡。她答應了來,是因為梁太太告訴她,她只需守一個畫師的本分。原本的美術師,在日軍被擊沉的白銀丸號中罹難。隨之沉沒的,還有黎先生拍攝的四部紀錄片母片。

  閔芬說,雲,你只需要幫導演畫分鏡,或許還有後期的海報。這部《青雲志》,黎先生在香港已開始籌備,已經兩年了。

  她於是也知道,因為香港啟明製片廠被炸毀,大量的設備與拷貝無存。黎先生左右支絀之下,甚至賣掉了「萬昌隆」的一處祖居。買棹來灣,最近且改營業商。畢竟文人性情,入難敷出。這時,小舍費爾主動上門,請梁氏夫婦轉告,說他會出資拍攝這部幾乎擱淺的影片,並免費提供拍攝場地。這不禁令人意外,因為他無利不起早的市儈性格。自從日本與貝當政府簽署共同防禦協定以來,法國公使館對前者的態度便日漸曖昧,甚至有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舍費爾和公使館的關係自然也是微妙的。商會裡的人,知道他出資投拍了以東北抗日志士蔡可秀為題的影片,都有些捏把汗。特別其中還有他父執輩的叔伯,比如阿煥伯陳學談。他倒是不以為意,只罵道:「魯媽急!眼下這些日本人,害得我的牛肉都運不過香港去。」

  這是小舍費爾讓人不懂的地方,看似比他的父親圓融,但對一些擺在明處的利害,卻總有出其不意之舉。

  雲重想到了閔芬此前的話,便道,你是說,舍費爾是將自己放在明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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