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2025年1月號 總第4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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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火
文火

羅貴祥

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教授及系主任,著有小說集《有時沒口哨》《欲望肚臍眼》,詩集《記憶暫時收藏》,散文集《非虛構作業》,評論集《他地在地――訪尋文學第十評論》《香港.多一點顏色》《大眾文化與香港之電器復仇記》《德勒茲》,劇本創作《三級女子殺人事件》以及翻譯劇《我們互不認識的一小時》等。

 

  他從法院走出來,室內室外的極大温差令他的身體仿如被突襲。他沒空理會眼鏡片遽然掩蓋來的霧化,只覺知皮膚倏地收縮,軀骸由內到外的打了幾個連綿的寒顫。天氣古怪,現象超乎常理,他的反應該反過來才對。熱度與汗濕令他一下子好像無法思索,儘管他明顯是想多了。世界隨天氣變得好快,不知不覺中這個城市已是熱帶叢林。高溫與潮濕,不再是來來去去周而復始的季節,它們停駐下來,似乎就不會走了。他沒有甚麼好投訴的。世界比這裡變得更壞。十一月他住在內陸沿海都市的友人短訊他,那裡持續高溫,已經兩個星期都是攝氏四十度左右的天氣了。

  天氣把世界分隔,現在的天氣卻把很多人聯繫起來。這裡本來叫外來者作北方人,都以為他們來自冰天雪地的氣候,和這裡的環境有很大的不同。如今普遍的高溫天氣,似乎將這些地域差異慢慢抹除。他們那邊的濕度、蚊子的猖獗,逐漸追得上這個南方最邊緣的城市。同時,這個曾經都分得出四季的地域,也越來越接近熱帶的風情了;夏天越來越長,春與秋不見了蹤影。不應該下雨的季節經常下雨。猛烈日照的一天裡,居然會有好幾次的短暫暴雨。冬季姍姍來遲,但一來臨卻可以非常兇猛,溫度一跌就是攝氏十度的起跳。聖誕時節,依然有颱風來襲,商場的工作人員忙於把放在戶外的聖誕燈飾和佈置搬回室內。

  酷熱氣候,他的世界卻一點也不晴朗明媚,反而是一片愁雲慘霧。這段時間只感到心痛無望,無法集中精神工作。街道炎熱,但他仍然在街上遊蕩,逛到大汗淋灕,身心萬分疲累。他就是不想回家,家是另一個他注定失敗的戰場。他本能的觸覺,可以將惡劣的天氣,或敗壞了的關係,轉化變為帶有美感的人事與物。現在他卻似乎喪失了任何轉化的能量。誤打誤撞他闖入了法院裡聽審。地方法院的氣氛肅穆莊嚴,高樓底下光線通明耀目,極度低溫的冷氣有迫人的震懾力。他隨即也冷靜下來,慢慢能集中精神。法院猶如另一個生態環境,隔絕了外邊的異常高溫,隔開了像鉛鐵一般沉重的下壓窒息感。他的呼吸、心肺頓然輕鬆了不少。法庭內沒有人發言的時候,除了空調的聲音,那刻鐘彷彿完全安靜,世界如沒有了人類這個物種。寂靜讓他控制了身體的負能量,令他較能控制好了自己。他拿出背包內的筆記本,仔細聆聽證供與判詞,手寫的文字趕不上說話的速度時,他就畫圖記錄。有時用符號圖案,有時又畫出人形或獸狀的圖像。手與腦袋在追蹤聆聽他不甚聽得懂的法律語言,匆忙迫切的工作讓他專注,卻能把負面的情緒逐漸釋放出來。他覺得自己有點像在做運動,手部與腦筋甚至整個身體的運動。不是劇烈的那種,但卻需要聚精會神。運動量或許要求不高,專注度卻像打坐或站樁,有點禪修的況味。即使用了不知從身體哪個部分傳來的力氣,整個人卻有點輕飄飄的感覺。那種狀態不只是他個人的,彷彿他正在聯繫着外界,把空氣中飄浮的訊息與能動,用手、文字或圖像拉扯下來勉強捆住,重新再組織這個世界的意義。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隻果子狸,有白紋的臉頰及前額,眼緣有黑斑。當時他聽着一個有大學履歷的被告,自辯求情說這個社會太自由了,他需要多一點的束縛,多一點的羈絆,甚至囚禁也沒有所謂。他以往的生活過分的散漫自由而又沒有目的。這裡單一、沉悶,井然的城市生活,商場的消費模式規劃了一切,他也夠累了,不介意在四堵牆的囚室裡,封閉自己,休息一下,離開那個沒趣的現世。在另一宗的審訊中,他畫了剝光皮的牡牛,後邊的影子,卻是藏身於石頭和枯葉間躲避敵人的棕色兩棲有尾蠑螈。那個站在犯人欄內的男子,形相枯瘦,乾巴巴的模樣,被指從來沒有一份全職工作,典型的斜槓族,總是不滿意這、不滿意那,對單一職業的工作模式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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