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堅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後於香港中文大學獲教育文憑、文學碩士、教育碩士。現職中學校長。著有散文集《時間擱淺》、小說《離群者》、青少年小說《無法預知的遠方》《紅豆糕的歲月》,主編散文合集《情味.香港》,作品散見於報章專欄、文學雜誌等。
倫理已不再是愛情的界限,因為他我已真實地經歷過,並且沉溺在其中。
「長浪風」的天空不再常現彤雲,只要將近入夜,一片黑稠的落寞瞬間滲入皮囊,蔚荍的皮膚病似乎也在這個時段開始。只要超過晚上九時,蔚荍的身體就會嚴重痕癢起來,而為了抵住照顧孩子的張力,痕癢、疼痛、疲累,加上燈籠店的燒香氣味老早佈滿全身,混雜之間,除了母愛的湧動,沒有別的可以抵抗皮膚的毛病。然而,在孩子暗昧裝睡之際,蔚荍終於翻開遮蓋着身體的衣襟,身體日益鬆弛,才發現衣服的質料原來比起皮膚要好。她一直用力抓,抓至皮膚破損的位置形成撕心裂肺的痛感,痛感蓋過無法止住的痕癢,蔚荍方才停止下來。蔚荍坐在孩子旁邊看她,心裡默唸着孩子林妮的名字,她的名字原是小妮子的意思,是平成替她改的。平成有沒有很疼林妮,只有平成自己知道,或者說有時疼有時不疼,那就視乎平成當天晚上有沒跟林妮對話。如果有,平成會跟林妮說起長浪風的燈飾,又裝鬼臉,甚至把一天繁複輕易遺忘,然而這些日子在拓野燈籠店內沒有多少次出現。
「妳是不是該到那邊看看醫生﹖」平成淡然地跟蔚荍說。
「甚麼那邊﹖我們這邊沒有醫生嗎﹖」
「這邊有,但不好﹗那邊的醫生質素高,這裡今時卻不如往日。」
蔚荍沒有即時回話,只看着林妮的小嘴,心裡仍感覺小妮子是何等可愛迷人。蔚荍再瞄了瞄平成,平成又抽了口納悶的煙,蔚荍的手卻不住地在撥,又抓身上的癢處,說﹕「你不要在家抽煙好嗎﹖皮膚癢得惱人,吸了你幾口二手煙,平白地增添了體內毛病。」
平成把煙就這樣丟往店外,然後站起來,走至燈籠店門前說﹕「總之,外邊世界比起這裡好多了。」然後靜了一會兒,又說﹕「外邊甚麼都好,進步的都市。那次我坐火車回來,速度快得難以想像,我看着風景一直迅速倒退,就知道已回不去了。」
蔚荍沒有作聲,卻突然瞪眼看了看妹妹佳霜的房門。門緊閉着,蔚荍已不只一次在想像房間內到底曾發生甚麼不為人知的事情。蔚荍嚥了嚥口水,抽了口悶氣,然後思緒像僭越的夜行,沒由來地想像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她知道當前的自己要考慮的是盡快把皮膚病治好,只不過蔚荍已無法判斷治病的意義,皆因病好了也不見得生活轉好﹐和平成之間的關係也終將面臨無可違逆的局面,如果他倆的關係本來要好,那根本不會無端起了這種怪異的病痛,皮膚嚴重過敏,蔚荍幾乎可以肯定是平成引致的,然而,眼見和平成的關係比皮膚更形潰爛,可以說,就像替平成加添了關係破裂的緣由,用以說明平成對她態度轉變其實是合理易明的,男人從來都重視女性的樣貌和身材,找換店的草老闆早已提示過蔚荍。
這些日子蔚荍身體雖是發胖了,外表看來卻仍然像個少女,仍舊帶着那種耐人尋味的羞澀感。也因着這樣,拓野燈籠店持續地有些陌生男性客人來串門,大熱天時怎的三三兩兩的男性往燈籠店買燈籠,就算旁人沒說怪異,店家女主多少能夠體會。蔚荍穿得單薄,在店內胸脯晃着,來買燈籠的男子又多了,只是自家的丈夫平成到底沒瞥她一眼,就像完全沒了起初對愛情的悸動,蔚荍甚麼都知道,怎會沒有轉變,只不過大家沒有說出來,裝作若無其事,所有帶着小孩的母親都是這樣和丈夫相處着。
長浪風的海一如既往的平靜,像愛情的落木,不如老年的樹,而是某種意料之外的重生。
佳霜在碧天之下自彈自唱,她又在創作屬於自己夢網。眼前的一張捕網,引擎的制動聲,把佳霜帶進輪迴的思緒,那真如熔岩在燃燒,藍色的火,綠色的火,在她心裡不住燒灼,就像不斷滾動的情緒,佳霜才發現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靈魂。那天晚上,佳霜獨自在房間裡哼着歌,她捧着結他抖着腳,但無論如何怎樣也無法創作。突然風自門縫間吹入,一陣寒冷,心頭就